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煮番薯往往得等到吃了晚饭以后,阿公会在灶膛里架起大段大段的柴火,锅里则放满半锅水,然后才把番薯放进去。烧火是阿婆的事情,番薯得煮一夜,她也得熬上一夜,一开始你还能陪着熬一会儿,但到了十点来钟,你的眼皮也撑不住了,阿婆让你先去睡,你不肯,她只好让你躺在她怀里睡。躺下没一会儿,你就睡熟了。火光在你脸上跳跃,你的嘴巴不时地要呷一下,好象已经吃到了番薯。
等你醒来,你已经躺在了床上,身上还盖着被子,你起来叫阿婆,阿婆在门外答应你,说快来吃番薯!你一骨碌爬起来,没穿好鞋,就跑出去了。在原本空旷的院子里已经摆满了大筛子,筛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阿婆拣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番薯递给你,说吃吧。你接过来,捧在手里大口大口地啃,连皮也啃进去。阿婆一边把番薯剖成片,一边叫你慢点吃,慢点吃,你可不管,啃完一个,又再啃一个,直到肚子吃得滚圆滚圆的才罢休。
剖成片的番薯都晒在筛子上,远看过去,一大片的金黄色,很是诱人,没等到它们晒干,你这馋猫早去偷吃了大半,阿公问起谁偷的啊,你仍旧告诉他是隔壁那只猫。
那天在送去火葬的车上也有个孩子在吃番薯干,他坐在司机的后面,一边往小嘴里塞番薯干,一边看着你,大大的眼珠子,很黑。他手中的番薯干装在漂亮的包装袋里,做得很精细,切成了一条一条,皮也都去掉了,还抹了一层白粉。坐在他旁边的阿姨指着你跟他说,给叔叔吃点好勿好,小孩子转过了身说勿好,说着把剩下的两根都塞进了嘴巴里。司机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,叹了口气,说现在的孩子都勿行了,都只顾自己了。阿姨说,有什么办法呢,独生子女嘛,勿疼他还疼谁呢。阿姨又问还有多久才能到火葬场,司机说拐过前面那个路口就到了。果然,拐过那个那个路口就出现了一条岔路,通向山上。舅舅问火葬场怎么弄在山上啊,阿爸说,烧死人的地方不清静点能行嘛。车上坡了,有点倾斜,你牢牢地抱编者按以“你”为主角,一切都围绕着“你”来叙述。而“我”也时刻在“你”身边,对“你”的事情了如掌纹。这应当是一篇比较成熟的作品,情节在“我”和“你”对话中,逐步呈现出来,人生、生活还有人情,都描写得那样惟妙惟肖。一杯柚子茶象征着什么呢?我想应该就是人生、生活和人情吧!有酸有甜,有滋有味。“我们也该走了,柚子茶刚好还够倒两杯,喝了吧,喝了,我们就回去。”这种结尾其实就是对人生的一个寓意。此作...意。此作以详细为特色,沉稳的叙述为底蕴,此类作品难得一见。住了遗像靠在了车窗上。
又绕了一个弯,车停下了。他们让你先下了车,阿妈跟在你后面,她对你说你犯冲,等下抬冰棺,走远一点。你抱着遗像走到了一个大烟囱旁边,那里有一排蓝色的塑料椅,你把遗像放到了当中一张,斜靠着。舅舅、阿爸、几个表哥在搬冰棺,一点一点从车上挪下来,阿妈在一旁说,阿爸真是有福,阿妈当初走的时候都没冰棺,现在他倒赶上了。司机推了个推车过来,他让舅舅他们把冰棺打开,把阿公抬出来,这时阿妈哭了,大声哭嚎着叫阿爸。从冰棺里抬出来的阿公被两床棉被包裹着,只露出半张脸,仿佛一个大大襁褓。在推车上放稳,司机帮着推到了里面,阿妈叫你过来,再看一眼。你过去了,跟在推车后面。在走道里推了一小段路,出现了一个电梯一样的铁门,司机按了一个按扭,门开了,里面也摆着一个推车,司机指挥着舅舅他们把阿公换到那个推车上面,阿妈拉了拉你的袖子,让你跪下,你跪下了,小弟,阿爸他们也跟着跪下。铁门缓缓关上,阿妈再次哭嚎起来,其他人都流了泪,你没有。司机把阿妈拉起,说不用跪了,都到外面等着吧。阿妈问,骨灰哪里领,司机说,就刚才最里面一点的那个大烟囱旁边,又问阿妈家里是不是备了棺材的,阿妈说备了的,司机说那我去跟他们说一声,不要磨得太细了。阿妈说麻烦你了,司机说都是一个镇上的,客气什么。
你跟着他们,顺着原路出来,你走到了遗像的椅子旁边,遗像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碰到了,掉在地上。你俯身,捡起来,用手抹干净了灰尘。舅舅把阿妈、阿爸叫到了一边,说有事情跟他们商量。刚开始声音很轻,后来阿妈的声音大起来了,她嚷着,东西都让他们得了,现在让我们去续谱,什么道理嘛!舅舅说,你阿爸就这么个心愿,你就帮他了了吧,山上的事情,我再去跟他们讲讲。阿妈扯下了孝子帽,说讲什么讲啊,阿妈死的当天,勿是讲得很清楚,你又勿是勿晓的。可是舅舅没能说下去,因为阿妈又哭嚎起来。
续谱的事情在七年前提过一次,在阿婆去世的那年冬天。那一年阿婆已经不会走动了,因为腿上长了疮,用了很多药,仍然不见效,后来请了山下的医生的来看,医生说经络都坏死了,不好治,除非把腿锯了,阿婆不肯,结果没出两个月,病情恶化,就撒手去了。当时你在马屿读书,赶到山上的时候,阿婆已经躺在了棺材里,眼睛还睁着,他们说她是在等你,要你帮忙合眼,你伸出手拂了下,阿婆的眼睛合上了,她的样子仿佛熟睡着了,很安详。他们对你说可以走了,你没走,仍然站在旁边,看着她,看着,看着,你落泪了。
在阿婆合棺的当晚,阿风舅舅走过来,叫你去堂屋里,说有事情商量,你跟着他过去了。厅里只有几个山里的妇女在忙着折纸钱,阿风舅舅拉着你坐到长条凳上,说你现在也大了,有些事情讲给你听,你应该也懂的,你阿婆明天要下葬了,但是连个孝孙都没有,实在是不好看,所以我们几个舅舅计划了下,想让你或者你弟弟续下谱,这也是你阿公的意思。你问,我阿妈同意吗?阿风舅舅的眉头皱起来,说只要你同意就可以了,你阿妈那边我去讲。你说那先问下阿妈吧。这时你阿妈在外面叫你,你出去了,阿妈把你拉过去,说阿风是不是要你同意续谱,你说是的,阿妈说你别理他,山上的事情多,续了以后很麻烦的。你说你晓得的。阿妈笑了,说那就好。
过了一会儿,阿风舅舅又出来找阿妈和你,说其他几个舅舅都来了,还是再谈谈吧,阿妈说,再谈也这样,不过还是去了。堂屋里搬来了一张大桌子,桌子中间摆了一个青瓷茶壶和一圈白瓷碗。一个坐在上首的男人叫你过去坐,阿妈说你是后辈,还是坐下面好了。那男人没再说什么,其他几个男人都没开口说话,都在“吧嗒吧嗒”地抽烟,烟雾徐徐上升,把挂在正上方的电灯都包裹住了。有人拿了一个白瓷碗过去倒茶喝,但坐在上首的男人咳嗽了一声,那人倒了茶,又放到了跟前。堂屋外,可以听到山风在“呼呼”作响,还有猫头鹰的叫声,远远地传来。山里人都相信,猫头鹰叫了,是要死人的。
约莫过了半个来小时,还是那个坐在上首的男人先开了口,他对阿妈说,招弟啊,你是阿叔养大的,他没有功劳,也有苦劳,所以这个恩情你还是要还的。阿妈说,这个我清楚,我已经跟阿爸商量过了,他后半辈子就在我家吃。男人说,吃是小事情,关键还是续谱,阿叔跟我讲过,他钱也存了点,以后吃饭是没问题的,他最想的还是续谱,毕竟绝后总是很难看的。阿妈说,要是难看,你们可以帮他续嘛,反正阿爸把店和地都给你们了。男人拍了下桌子,说你乱说什么,我是买的,好勿好!阿妈也拍了下桌子,说阿爸的脑子是老懵懂了,可我的脑子还是灵清的,你上个月哄着阿爸把店卖给你,把地卖给阿风,多好的店,才5000块!你说买,还不如说抢好了!如今店和地都没了,续谱又让我们来,你们的算盘倒是打得好哦!其他人也都别哑巴了,都说说公平不公平。其他人仍旧没说话,地上的烟屁股已经落了不少,几双穿皮鞋的大脚在条凳下荡来荡去,没个消停。阿妈站起了身,说反正我就一句话,养阿爸可以,续谱没得讲!说完,她转身走出了堂屋,你跟在她后面,阿风舅舅又跑出来拉阿妈,说再谈谈,再谈谈嘛,阿妈甩开了他的手,说没什么好谈的!走,阿和!阿妈径自向老屋走去。外面风大,跟在后面的你双手互抱着肩在哆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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